《捡个皇帝当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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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乔锦书又失眠了。
她睁着一双眼,盯着头顶的那几个细椽翻来覆去地数着。数得久了,那些数字在脑子里搅作一团。
她口中颠三倒四地念诵着那几个重复的数目,可神志却依旧清醒,毫无困意。
她心里装着事。
她索性坐起身,只穿着内里的中衣,趿着鞋走到案边。
木案是前两日叶父用旧木料打的,四只粗壮的案腿高低不齐,有些歪。
窗外的月缺了小半边,清冷的月光从薄薄的旧窗纸上透出来,勉强映出几分模糊的光亮。
案上摊着一卷辟书,白日里看的分明的小字在夜里像是一团极其模糊的墨迹。她朝着辟书的末尾看去,上面歪歪扭扭地签着自己的大名,名字上还用红泥印了个清晰的指印。
她用不习惯毛笔,叶家也只有叶守珩才有文房四宝,她借了他的笔和墨,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她真的不想答应的。
可后面为什么又改主意了?
也许是看见赵氏听见孙主簿说云林都死伤惨烈时忍不住滚落的那几滴眼泪;也许是瞥见叶父分明满心盼着她应允,却又怕强人所难,对自己欲言又止的神色;亦或许,是想起了更早的那个夜晚,叶守珩同自己畅谈安邦国策时的模样。
恍惚间,她便签下了这个名字。
乔锦书叹了一口气,在木案边坐下,从怀里又摸出那块金牌,搁在辟书的旁边。
两样东西挨得很近,在木案上静静地摆着,恰似两条歧路,虽来路不同,却终究殊途同归,指的是同一个方向。
她缓缓蜷起双腿,两条细长的腿被她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两样东西出神。
世间众多事求而不得、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她想实现的东西,她想完成的理想在这样兵戈扰攘的环境里谈何容易?苟全性命,徐徐谋求生计,也需要一个平和的环境才能喘息发展。
既然身不由己,那换条路试试吧。
她想起侯闻倚眉间那缕散不去的戾气,又想起那日在战场上捡到他时,他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再可怕也是人,也会流血死亡。
没什么好害怕的,到时候离他远点,老老实实地干自己本职工作,应该不会有事。大不了不干辞职回叶家,重新开始种田喂鸡,捣鼓自己的农业事业。
不管怎么说,反正不会再比当流民的时候更差了。
最差也就是那样了。
木案上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挪了过去,冷白的清辉将辟书上的每一处墨痕都细细照了一遍。乔锦书沉默地起身,将那卷辟书重新卷好,又将金牌收起,妥帖地塞回衣襟,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转身,回到榻上重新躺下,不过片刻,呼吸便已趋于平稳。
第二日一早,乔锦书便起了身,将包袱仔细收拢妥当,才抬步走出了房门。
灶上已经烧了一锅滚烫的热水,赵氏将平日里都舍不得吃的鸡蛋都拿出,煮了好些个,又拿布仔细包裹好,塞进乔锦书的怀里。
“拿着路上吃。”
她抬眸看了一眼乔锦书,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
叶父从墙边站起,将膝盖上那双编了一日一夜的麻鞋提起,递到乔锦书的面前:“往后也是要在奉王府为幕的人了,这鞋拿去穿,收拾的体面些,也免得叫人轻看了。”
乔锦书垂眸看向那双麻鞋。
这双麻鞋通体用细麻绳绞编而成,鞋底编的密实齐整,不必细看也知,编鞋之人耗了不少的心思。
寻常农家家境清贫,置办不起体面布履,这双亲手编织出的麻鞋,已是能拿出的最好、最体面的东西了。
“谢谢爹。”
乔锦书鼻头一酸,喉头有些哽咽。
她伸手接过那双麻鞋,俯下身,腿下脚上那双破旧的草屑,将这双崭新的鞋子穿上了脚上。
她低头瞧了瞧,又笑着抬头看向叶父:“穿着很是舒服。”
“快去吧。”赵氏从房中提出了乔锦书的包袱,又将那包鸡蛋塞进包袱之中,“方才就来了人催了,说是车马在村口等你了,莫让人久等。”
她说着一顿,扭过头擦去眼角的泪珠,又从灶台上摸了一块粗面饼子塞到乔锦书的手中:“拿着路上吃。”
叶父重新站在一旁,他看了眼乔锦书的包袱,只闷声说了句:“到了王府托人捎个信回来。”
乔锦书挎着包袱出了门,往前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看去。
遥遥望见,叶父与赵氏还站在门口,晨光将他们尚未染霜的黑发照的发白。见乔锦书回头,赵氏抬手冲她摆了摆。
她转过头,再没回头,沿着土路慢慢往村口的方向走。
叶家距离村口不远,乔锦书远远便能望见村口的那棵老树。
老树生的枝繁叶茂,偌大的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浓荫下停着一辆青帷牛车,车身简单朴素,并无什么华贵装饰。车旁站着个随从,面容普通,像是那种看了一眼便会忘却的长相。乔锦书抬头看了眼,只觉得他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那人见乔锦书走近,朝她微微躬身。
乔锦书手脚并用地爬上牛车,将车帘掀开一角,身形猛地顿住。
侯闻倚坐在车上。
他的目光扫过乔锦书手上挎着的包袱,又掠过她的脸,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叩旁边的空位。
“上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再无其余的废话。
乔锦书略一思索,弯腰钻进了车厢,挑了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她的脊背紧紧贴着车壁,包袱搁在膝盖上,底下铺着的一层厚厚的褥子软软地承住她的身子。
角落里悬着一枚镂空香球,甜腻的香熏得乔锦书的脑子发涨。
她盯着那枚香球,眼神有些发直。
都降级成幕僚了,还这么讲究。
侯闻倚的目光在乔锦书的身上停了一息。
他看了眼她坐下的那个位置,眼底深处翻涌着几分压下去的阴翳,像是水底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无声搅动。
空气忽然变得又重又稠,像是掺了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乔锦书一点一点地往角落里挤去。
侯闻倚的眸光渐冷,但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他垂下眸,将眼中的神色尽数收敛了去。
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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